农造产品 • 种子计划

在乡村社区与城市生活之间，搭一座通道。

原创｜许刚 · 农造手记

2019年4月，农造启动「种子计划」，寻找并恢复黄岗侗寨当地已经失种、或濒临失传的香禾糯品种。其中就有「苟羊当」——一种曾经年年种、家家留的糯稻，当地有“一家蒸糯，全寨香”的说法来形容它的香气。

我们想从一颗种子开始，重新认识传统农业的价值，探索它在当代生活中能否找到位置。

2020年，项目扩大到32家农户，64个糯稻品种进入育秧阶段，其中34个成功出秧，28个在插秧后成活。收获的香禾糯留在黄岗作为来年的种子。那一年的收成受到天气影响，但复耕仍取得了有意义的进展。按当时的项目记录，「苟羊当」的收成约为3.2万斤，即16吨。

种子需要被保存，也需要重新回到土里。只有再次经历播种、生长、收获与留种，一个品种才可能重新成为当地农业的一部分。

在复耕之外，我们把香禾糯本身做成产品：香禾糯米，以及用香禾糯酿造的百香果酒。从田里的种子，到桌上的米，再到经发酵与加工而成的酒——这些产品让更多人有另一种方式接触黄岗的农耕传统，也让当地作物进入新的消费场景。

这是一次初步的尝试，同时回应两个相关的问题：一个地方作物的价值，如何被更好地理解？这种理解又能否转化为对种植者实实在在的支持？

香禾糯百香果酒

源于在地，酿于在地。

在黄岗，传统稻作与养鱼、养鸭紧密配合。秧苗长稳之后放入鱼苗；等鱼长到足够大、不至于被吃掉，才把鸭子放进展田。时机很关键：秧苗刚插下容易受损，小鱼又容易被鸭子啄食。

管理得当，鱼和鸭能帮着松土、控草、除虫，它们的排泄物也把养分还给田里。这套共生系统依靠一代代的观察与经验——对水田状况、作物生长与动物习性的理解，都是在天天种地的实践里积累起来的。

香禾糯通常一年一季，生长期可长达七个月。它的节奏，与现代农业追求高产、快速周转的逻辑并不相同，仍与地方环境条件和传统农耕知识保持着紧密联系。

一家蒸糯，全寨香。

我们希望这股香气，以及香气背后的土地滋味，能走出田野。

黄岗几乎家家酿酒，沿袭着由来已久的糯米酒酿传统。在农户自家酿的米酒基础上，我们用现代蒸馏设备与技术过滤、提纯，得到清澈纯净、酒精度五十度以上的基酒。

为了让口感更贴近当代城市的偏好，我们在当地百香果成熟的季节，从从江的果园收集新鲜果实，发酵成香气浓郁、酒度较低的果酒。把这款果酒与高度香禾糯基酒调和，入口先是百香果明亮而带酸意的果香，随后糯米的醇厚慢慢铺开，咽下之后留一点温和的暖意。成品酒精度12%。

第一次在黄岗村民家喝到这款酒，是一个雨后的傍晚。酒是淡橙黄色的，倒在小碗里。第一口是百香果的酸甜明亮，几秒之后，糯米的醇厚才从喉咙里慢慢返上来。

扯酒：侗寨的声音

在侗寨，酒不只是一种饮品，也是人们相聚、共处的一部分。酒兴上来，有人会提议大家“扯一个”——当地方言里，这就是「扯酒」，一种众人合唱的饮酒歌。

三五个人一字排开，每人把左手搭在前面人的肩上，随着吟唱轻轻摆动身体。

“哎~~~~呀哈嘿……诶耶~~~~~~”

起头的调子低沉而绵长，慢慢铺开，像是从胸腔深处升起来。

“哎哈！哎哈！哎哈！”

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有力，节奏聚起劲来。人们借歌互相应答，边喝边说。唱下去，一天的疲惫似乎也松了些。

这样的声音很难装进瓶子里。但酒的味道可以走远，让在城市里喝到它的人，与侗寨的歌声和相聚有一处小小的连接。

香禾糯米

黄岗地处山区林地，海拔较高。水容易流失，一些水田水温偏低，适合种稻的时间因此缩短。在不同海拔、水温、光照与地形的地块之间，村民积累了对“什么地种什么”的细致认识。通过留种、选育与交换，他们培育出多样的传统糯稻品种。

「种子计划」想要恢复的品种里，就有「苟羊当」。它曾在黄岗广泛种植，后来从当地生产中消失。按当地人的说法，它适合种在冷水田和锈水田里，在林地覆盖下的一些湿处也能存活。生长期可超过两百天，米粒的香气格外浓。蒸熟的时候，香气能飘过田埂。

当地有一种说法，把「苟羊当」的消失归因于高产籼稻的推广，以及随之而来的传统耕作方式的改变。因为「苟羊当」香气太强，种了容易被发现，于是成了被清除的对象。这个说法还需要通过史料研究进一步核实，但它指向一个重要事实：农业多样性的变化，不只由自然条件决定，也受政策、生产目标与生活方式的影响——这些都在决定哪些种子能留下来。

另一种传统品种是红禾糯。它的稻秆比较硬，不易倒伏，能耐受锈水田那种阴冷潮湿的条件。每个品种都有自己的性格，它们合起来，构成黄岗传统糯稻的多样性。

复耕之后，我们把「苟羊当」加工成精白米，把红禾糯加工成糙米，让每个品种各自的质地与性格显现出来。包装延续了香禾糯百香果酒所用的蓝色调，并使用项目所述的100%可降解材料。

包装不只是保护和呈现产品，也映出这个项目想要探索的生产价值。留种、种植、加工、运输与消费，都仍是这项工作必须回答的问题。

在城市厨房里，糯米不必只做主食。最简单的做法是蒸：米粒变得软糯有嚼劲，让人想起那句“一家蒸糯，全寨香”。它也可以用来做腊味糯米饭、传统米糕，甚至糯米冰淇淋。

目的不只是把香禾糯当作一件附带地方故事的产品卖出去，而是让它真正进入人们吃的东西里。一种传统作物，只有被煮、被分享，并在新的日常场景里获得位置，才可能拥有保存与陈列之外的生命。

「种子计划」从寻找种子开始，通过复耕、留种与产品开发，试图把地方农业与城市生活重新连接起来。

搭这座通道，并不意味着把传统农业原样保存；做出产品，也不意味着可持续的工作已经完成。它是一场持续的追问：我们如何理解传统农业里蕴含的知识，让这些知识参与今天生产，并为产品所产生的价值找到回到土地、回到农户的路径？

一颗种子可以重新生长。要让它继续长下去，需要土地、知识、耕作和人，一起在场。

产品研发：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