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造产品 • 生土

在所有出于人手的造物里，土承载着最根本的一种伦理。

原创｜许刚 · 农造手记

土不只是材料。它和我的童年无法分开，也塑造了我理解世界的方式。

我在山里长大，住的是土砖与瓦片砌成的房子，四周是一圈圈铺开的梯田。每年秋收之后，田里会冒出一排排小土堆，彼此相隔两三米，每个直径一米左右，像从地里长起来的小丘。村里人把这叫“烧包”。

新收的稻草被塞进土堆里点燃，细细的烟从顶上慢慢升起来。稻草烧成灰，灰再还田，帮着补养地力。我们这些孩子就在土堆之间跑着玩，四周是稻草焚烧的气味，还有那种很特别的木灰味。那时我们并不懂这些是为了什么，只觉得那是山里秋收之后生活的一部分。

山里的耕地稀罕。梯田之间偶尔有一小块平地。需要土砖的时候，大人会把散土拢成一堆，四周砌起二三十厘米高的矮挡墙，拌进晒干的稻草，浇上山里的泉水，然后牵一头老黄牛绕着土堆一圈圈地踩，直到稻草拌得均匀，土变得密实有黏性。

和好的土被填进木模——四块木板拼成的长方形框。装满之后用力夯实、抹平，把木框一提，一块新砖就成型了。大人一块接一块地做下去，直到旁边的空地上摆满一排排新砖。

秋雨过后，天气转干，空气没那么湿了，砖就摆在露天自然晾干。土把材料拢在一起，稻草纤维给了它韧性，合起来就是这一带常用的建材。不用什么精巧的设备，也不经过烧制。从取土、和泥，到踩踏、成型、晾干，全凭手边现成的东西完成。

大人做砖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玩，挖土、用手捏泥，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土既是家的材料，也是每天伸手就能碰到的东西。

小时候偶尔发烧，山里没有医生。最近的村医住在几公里外，有时要走十几里。那时候，奶奶会拄着拐杖，走到远处山脊上一座小庙，在那里向佛求我早日康复，再带回一颗她叫作“仙丹”的东西，化在水里让我喝下去，说喝了就会好。

很多年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长大以后才知道，那不过是庙里香炉里的灰。

香灰当然治不了发烧。但在当时，它带着奶奶的希望，也给一个生病的孩子和忧心的大人一点安慰。回头看，我并不想因为现在懂了更多，就否定那段经验。在人们当时的生活条件下，那是面对疾病、在别无他法时寻求庇护的一种方式。

从还田的灰，到盖房的土砖，再到香炉里的余烬，土以许多形态出现在我的童年里。它是劳作的一部分，也是我们生活之地的组成部分。那时我并未认出这些事物之间的联系。直到后来，我开始把土当作一种材料来看，那些记忆才有了另一层意思。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土不只是生存的物质基础，也承载着关于土地、农业与秩序的观念。“黄帝以土德王”这样的说法，正映出古人心目中土的文化分量。土离不开土地，离不开食与居，也离不开维系人生活的那些日常条件。

从物质上说，土是地球表面最熟悉的物质之一。它平常，看似取之不尽，支撑着农业，参与着水循环，也承载着无数生命。我们靠它吃饭，用它盖房，却很少停下来想一想它自身的价值。

随着城市化与工业化，土壤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工业排放、生活垃圾、不当的农业投入、土地利用方式的改变，都可能影响土壤质量。土地常被当成一个可以持续提供资源、持续吸收废弃物的空间，而它承担的成本，往往很久以后才显现出来。

我们开始收集被弃置的土质材料，探索它作为当代产品材料的可能。依靠土自身的黏结性能，加入植物纤维提升韧性，再用压制成型让材料成形。

这种做法与我记忆里的土砖有某种联系。那些记忆，成了我探索免烧土制品的起点。

过去，土与稻草被用来盖房，材料的性能围绕日常起居的需要形成。当代产品则要求更明确的形态与性能指标。真正的难处在于：既保留土的性格，又让它适应新的用途。

我们无意把土加工成精致光洁的东西，代价是失去它之所以特别的部分。它的粗粝、肌理里细微的变化、成型后留下的痕迹，都值得保留。批次之间的差异、纤维的分布、成型过程中的变化，都会影响最终的表面。这些不是必须一律消除的缺陷，而是材料在形塑物件时留下的可见痕迹。

设计不该抹掉材料固有的性格。先要弄清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再决定怎么用它。

用免烧的土做产品，为降低生产环节的能耗提供了一种可能。用弃土作原料，也让原本注定被丢掉的东西有了再被使用的机会。我们把材料的来路——从哪里来、如何加工、用后去哪里——当作设计问题的一部分。这也是一种重新思考设计的方式。

把设计理解为造形，很容易：给产品找到一种风格，赋予它辨识度，再用功能与细节把它做成立。但当材料本身成为研究的起点，工作就超出了这些。我们必须重新看待它的整个生命周期。

土太寻常，容易被忽略。但恰恰是这种寻常，让它与日常如此紧密。它曾是我们脚下的地、墙里的砖，也可以成为当代产品的一部分。一种材料的价值，不只取决于它多稀有、多难加工，也取决于我们是否愿意去理解它所处的环境。

回想童年做土砖的场面，我意识到大人从没把那称作一种设计方法。他们只是找出一种适合本地土质、手边的稻草、天气以及盖房需要的做法。黄牛踩泥、木模成型、露天晾干——每一步都有清楚的目的，都长在日常里。

那些做法并不完美，也无法直接解决今天做产品面临的难题。但它们提醒我，造物从来不曾与周围的环境分开。材料、工具、劳力与生活条件，都参与决定最后的结果。

当代设计拥有更先进的技术和远远更宽的材料选择。但这种丰盛，也容易让人忘记它们之间的关系。当一种材料可以随时被另一种替代、产品形态可以无止境地改变，我们可能把太多注意力放在发明新外观上，而太少去问：材料从哪里来，最终又到哪里去。

与免烧土打交道，把我带回了这些根本问题。从土砖到当代产品，改变的不只是材料的形态，还有我们理解它的方式。

也许设计并不总是意味着添加新东西。有时，它始于重新看一眼已经在那里的东西：弄清它从哪里来，尊重它的本性，认真想清楚它最终会去哪里。

产品研发：2017—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