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造实践 • 万物复始

“循环不是重复，而是另一种生长的开始。”

原创｜许刚 · 农造手记

从一本日历开始

四时流转，传统节气依次而行，农业生产随着自然的变化展开。在一代代的耕作中，人认识土地、积累经验，形成适合本地环境的生产与生活方式。作物从土里长出来，经收获与加工进入日常；农业副产物又可能成为下一轮生产的资源。自然、生产与生活，就这样在一个持续的过程里彼此相连。

但这些联系并不总能自我维持。

现代农业提高了生产效率，也帮助保障了食物供给，但同时带来土壤退化、生物多样性下降与资源消耗等问题。大量农业副产物在完成原本用途之后被丢弃，成为需要处理的废弃物。这些材料能否被重新理解，能否在生产与日常生活中另有位置？这是可持续农业必须面对的问题之一。

再生农业关心的不只是产量，还包括土壤健康、生态关系与农业系统的长期延续。传统农耕知识与现代技术都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作用。设计同样可以参与重建这些关系，从材料、产品与日常入手。

2023年12月，受项目委托方本土创造委托，农造与可持续设计（材料）博物馆共同完成「万物复始 · 更新与再生」新年日历套装。

项目以农业可持续为核心，以四时更替与传统节气为起点，把农业副产物的再利用与生物基材料结合起来，连接农耕文化、材料与日常器物。日历记录时间的流逝，也让季节的变化在日常里被感知。通过这样一件熟悉的物件，项目想为农业时间的节律与材料的循环，找到更具体的表达。

节气：为设计建立的时间框架

“自然循环，农业未来”是设计的起点。

委托方的品牌识别围绕叶片展开。叶片的排布象征不同个体与伙伴的聚合；四种颜色对应春夏秋冬，各自表达一个季节的性格。

以品牌识别为基础，我们围绕四季与十二个主要节气发展出一套视觉语言，把与每个节气相关的作物纳入图形系统。春天指植物与种子，夏天指太阳与果实，秋天指土壤与收获，冬天指水源与技术。四季合起来，成为贯穿一年的视觉线索。

中国传统历法把一年分为二十四个节气，十二节与十二气交替。它们来自对太阳周年运动、气候变化与自然界季节规律的长期观察，曾是安排农事的重要参照。作物与耕作方式各地不同，节气的时令信号，必须结合本地环境与耕作经验来理解。

在这个项目里，我们没有试图用一套图形系统概括农业的全部。我们用季节、节气与作物之间的关系建立一套视觉秩序：品牌识别提供底层的形，各个节气对应的作物带来内容上的变化，季节色彩把整个系统统摄起来。通过图形元素的排布、疏密与组合，十二个节气各自获得视觉性格，也共同构成「万物复始 · 更新与再生」的视觉语言。

甘蔗渣纸：把农业副产物带进日常生活

甘蔗是重要的经济作物。制糖之后剩下的蔗渣，是农业加工产生的副产物。为这种离开原有生产环节的材料找到用法，是农业资源再利用的一个具体问题。

在这个项目里，日历页面与红包选用以回收甘蔗渣制成的纸。

日历与红包与时间、节令传统、新年习俗紧密相关，也是表达农耕文化的一种熟悉载体。我们希望材料的再生出处不只是一句产品说明，而是能与物件的实际使用、与手上的触感连在一起。

日历把日期放在每一页的中心，同时标注二十四节气与环保纪念日。时间在这里不只是安排日常的手段，也是观察自然变化、思考人与环境关系的入口。日历的功能结束之后，纸张还可以作为杯垫继续使用，让它接着承担另一种用途。

套装中有十二个红包，各自对应十二个主要节气之一。我们以各节气相关的作物作为中心图形，配合围绕汉字谐音做的新年祝语，把传统农耕文化与节庆祝愿放在一起。背面印有相关节气与作物的信息，让红包不只是祝福的载体，也成为日常了解时令与农业的入口。

再生材料的实际环境效益，取决于原料如何取得、产品如何制造与使用、能使用多久，以及最终如何处置。这个项目把农业副产物带进日常器物，让材料的出处成为产品体验的一部分。

再生编织袋：保留材料的痕迹

塑料制品深嵌在农业生产之中。编织袋、农膜与各种包装，便利了种植、搬运与运输。但在完成原本用途之后，它们的收集与处置都成了实际的难题。遗留在户外的塑料废弃物，在长期的日晒、雨淋与机械作用下会逐渐碎裂，给土壤与周边环境带来污染风险。

我们把废弃的农业塑料编织袋重新加工，做成日历的支架。

重新加工之后，原有的编织肌理、印刷文字与颜色，以不同方式留在板面各处。成品并不完全一致，也无法像常规工业品那样精确复制。材料来源与组合的差异，让每一件支架的颜色分布与肌理各不相同。

设计没有把这些痕迹全部遮住，而是把它们当作材料固有的视觉特征。原本与农业生产、包装和运输相关的文字与图案，在一件新物件里获得了另一种被阅读的方式。材料的过去没有被完全抹去，它成了产品外观的一部分。

这与常规的表面装饰不同。视觉上的差异不全来自设计师刻意添加的图形，也来自回收材料本身。设计师的角色是挑选、组织，并把已经存在的特征呈现出来。

日历用完之后，支架可以继续作为手机支架使用。让支架拥有独立的功能，设计使它能在日历的生命结束之后仍有用途。

这里的循环，不只是把一种废弃物变成另一件物品，还涉及保留材料既有的特征、重新安排物件功能，以及让它在不同的使用阶段之间继续延续。

菌丝体包装：材料生长的另一种方式

菌丝是真菌的营养生长部分。在适宜的温度、湿度等条件下，它交织的网络能把农作物残余等基质结合在一起，形成具有一定结构强度的材料。

与通过裁切、压制或熔融成型的材料不同，菌丝体材料靠生物生长成形。农业副产物成为这种生长的基础。

在这个项目里，我们探索用于包装的菌丝体材料，以农业残余作为生长基质，考察它在这一领域的可能。

包装通常围绕保护、运输与交付来设计。这些任务完成之后，它往往就失去了用途。因此我们提出：包装在完成原本功能之后，可以转成收纳盒或花器，继续进入日常生活。

这个设想也带来新的问题。结构强度、耐水性、使用寿命，以及在不同环境条件下的降解表现，都影响材料能否真正承担这些后续用途。生物基的出身并不自动意味着更低的环境影响，关于自然降解的说法，必须结合具体配方与实际条件来评估。

一件物品能否进入另一个使用阶段，不只取决于设计时的意图，也取决于材料性能、实际使用与后续处理能否配合得上。

从材料到日常

「万物复始 · 更新与再生」以四时与节气为时间框架，以甘蔗渣纸、再生农业编织袋制成的板面、菌丝体材料作为三条不同的探索路径，把农业可持续的主题带进一组具体的日常器物。

每种材料回应一个不同的问题。

甘蔗渣制成的纸，把农业加工的副产物带进纸张与印刷；再生编织袋制成的日历支架，探索废弃塑料的再利用，以及既有材料肌理成为新视觉表达的可能；菌丝体包装，则提出关于生物生长、材料性能以及产品用后去向的问题。

这些路径共同指向材料的循环。每种材料都有自己的加工要求、性能边界与使用条件。设计不能只满足于选一种再生或生物基的材料，还要判断它适合做什么、能服务多久，以及用完之后去哪里。

这个项目把农业的时间节律、品牌表达与材料实验放在一起。它既是一次为委托方完成的商业设计，也是一次关于可持续设计如何进入日常生活的实际探索。

循环不意味着把每种材料都送回原点，也不要求每件物品都形成看似完美的闭环。它更接近于在既有条件里找到新的连接，让被忽略的材料找到别的用法，让一件物品在完成第一段用途之后仍然可见的可能。

新年是一个循环的结束，也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

愿更新与再生，不只是节日里的祝愿，也能落在我们选择的材料、使用的器物，以及我们对人与土地关系的持续理解之中。

实践时间：202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