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造实践 • 它食
设计，是倾听无声之物。
原创｜许刚 · 农造手记
从食物开始
食物是维系生命的基础，也是人与动物建立联系的方式之一。
在与伴侣动物的日常相处中，喂食常被当作一件功能性的动作。食物提供营养，进食满足生存需要。设计进入这段关系时，往往把注意力放在配方、形态与包装上。对动物来说，食物似乎只是被吃掉的东西。
但进食不只是摄入营养。嗅闻、寻找、触碰、扒抓、撕咬，以及获取食物的整个过程，都是动物日常行为的一部分。
如果食物不再只被理解为营养的载体，而是一种可以被探索、被操作的材料，会怎样？设计能否更深地介入动物与食物之间的关系？
这项研究以宠物食品为起点，探索材料、形态与制作方式的可能性。借助3D打印，试图让食物离开固定、熟悉的形状，走向可以被有意设计的结构。当食物的形态与获得它的方式改变，动物的行为是否也会随之改变？
这是一次从食物出发，沿着材料、行为与生活之间的关系展开的实验。
01 / 重新思考食物的形态
常规宠物食品的形态，通常由配方、加工方式、营养要求与生产效率共同决定。食物必须满足制造、储存与食用环节的要求，它的设计也大体围绕这些条件展开。
三维打印提供了探索食物形态的另一条路径。
通过数字建模，食物不再局限于熟悉的颗粒、块状或片状。开孔、沟槽、表面肌理与内部腔体，都可以成为设计中的变量，被组合成有组织的空间结构。
整个实验过程中，材料配比与制作条件被反复调整，以检验把食物打印成不同形态的可行性。
材料的流动、成型后的稳定性以及使用中的表现，都只能靠动手实验来摸清。数字模型可以预先定义一个结构，却无法完全预判材料在制作过程中会如何表现。一个想法只有进入制作，它的可能与限制才开始显现。
02 / 材料与形态
食物的形态离不开材料本身的性能。
一个结构能否顺利打印，取决于材料的组成、流动特性与成型后的表现。用于食品的材料，还要考虑营养成分、食品安全与储存稳定性。这些要求彼此拉扯，任何一项都不能简单替代另一项。配比太稀，立不住形；太稠，容易堵嘴。找到刚好的黏度，要靠一次次调整。
它食的实验通过配方试验与3D打印，在材料组成与打印形态的表现之间寻找平衡。
随着实验推进，材料本身的属性越来越关键。这些属性能否为研究打开新的方向，仍有待继续观察。
PHA（聚羟基脂肪酸酯）是一类由微生物合成的聚酯材料。它可以在体内降解为3-羟基丁酸，一种天然存在的酮体，这提示了它在代谢调节方面的一种可能。材料的属性，连同它在特定条件下的生物潜力，让我们注意到一个问题：材料的来源、分子结构与生物代谢过程之间，是否存在有意义的联系？
某种生物属性的存在，并不意味着这种材料必然能给动物带来营养或健康上的好处；一种材料能在某些条件下降解，也不等于它适合被摄入。可食性、生理影响与环境行为是不同的问题，需要分别检验。
材料探索于是不只是判断某种东西能不能成型，还要问它在什么条件下能按预期发挥作用，以及我们目前的理解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也会影响今后设计工作的方向。
03 / 从进食到互动
如果食物的形态可以被设计，那么动物获得食物的过程，是否也能成为设计的一部分？
带着这个问题，实验的重心从材料与成型技术转向行为观察。
我们把食物与不同结构形式的载体结合，调整开孔的大小、形状与空间排布，观察猫对它们如何回应。
观察显示出不同开孔结构下的互动差异。孔洞较大时，更容易引出伸爪探取、拍打食物一类的动作；面对较小的开口，猫更多改用咬。有时它们会持续在一处结构上扒抓，试图把卡在窄缝里的食物取出来。
这些结构不只是食物外观的组成部分。开孔、表面与空间排布，为行为设定了条件。它们并不规定动物应该怎么动，却能让某些动作有机会发生。
在这里，设计的对象不再只是食物，而是食物与动物之间的互动。
食物可以被直接吃到，也可能需要一番探索才能取到。获取方式一旦改变，进食就能与扒抓、咬、对周围环境的探索连在一起。食物的形态，于是成了设计进入动物日常经验的一条通道。
04 / 观察无法直接表达的偏好
动物无法用语言解释自己的选择。
猫没法直接告诉我们它更喜欢哪一种形态，也没法说清它选择一个特定结构，是因为气味、触感，还是获取食物的过程本身。观察动物行为，因此必须从实际反应出发，而不能靠人的直觉去替它决定喜欢什么。
实验也考察了对不同颜色的反应。在本次测试条件下，没有观察到明显的颜色偏好。
这个结果只说明，在实验所处的条件下，颜色没有表现出显著影响，并不能证明猫没有颜色偏好。猫看世界的方式与人不同，但仅凭视觉差异，无法判断它们在具体情境里会如何选择。测试环境、颜色搭配、食物的气味以及个体差异，都可能影响结果。
理解动物的偏好并不容易。我们能观察到它的行为，却不一定能判断行为背后的原因。
我们是在按动物自身的方式观察它，还是把自己的感知习惯投射到它身上？
倾听无声之物，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能替它给出答案。答案从来不完全由我们提供。
05 / 食物与行为
在这次实践中，3D打印起初为我们提供了改变食物形态的手段。随着实验推进，注意力从食物能做成什么样子，转向形态变化与动物行为之间的关系。
材料性能影响食物能怎么做，结构改变动物与食物相遇的条件，而在这些相遇中浮现的行为，又反过来修正我们对设计的理解。设计师预先想象的形态与使用方式，必须在实际接触中被重新审视。
食物仍是维持生命必需的材料，但它同时也是动物与周围环境打交道的媒介。当食物的形态与获取方式改变，动物的动作也可能随之改变。
任何设计都必须考虑动物的真实需求、喂食的安全与个体差异。互动不该成为设计师强加给动物的目标，它的依据应当来自动物真实的行为与反应。
当人为伴侣动物设计食物、器具与生活环境，出发的冲动往往是关怀。但关怀并不等于理解。我们可以为它们创造新的可能，却仍要观察这些可能是否真的适合它们。设计的任务不是替动物判断什么才是更好的生活，而是努力理解它的行为，并据此调整我们所创造的条件。
尚未完成的探索
从宠物食品的形态出发，「它食」逐渐打开了一连串关于材料、结构与动物行为之间关系的问题。
许多问题仍没有答案。材料的可成型性与使用表现、不同结构对动物行为的影响、材料与动物身体之间的关系，都需要继续研究。
在制作与观察的过程中，我们最初对食物形态的想法，不断被材料的表现与动物的反应所挑战。设计并不是在给定条件下产出一个预定结果。一个想法一旦进入实践，新的问题就随之出现。
如何解读动物的行为，如何判断动物真正需要什么，仍是我们必须持续面对的问题。
设计，是倾听无声之物。
这不是说设计师可以替沉默者发言，而是提醒我们：所观察到的行为与我们赋予它的意义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通过这次实践，一些原本不被注意的关系进入了我们的研究视野。它们会留在农造继续推进的工作里，等待下一次尝试。
实践时间：2024年2月—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