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造实践 • 消解

项目综述

工业化造物以标准化消解差异。物在换取效率的同时，丢失过程、痕迹与多元可能。一套造物路径被设为默认，其他路径则逐渐退出视野。

菌丝的生物属性，提供了另一套物质秩序。在既定的工业规范内部，以自然生长逻辑松动其单一性。以农耕文明的循环物质观，置换工业文明的固化物质观。

当前菌丝体材料研发多依托实验室无菌、中心化精密制造。我们尝试转向乡土菇农三级种工艺，探索分布式生物制造的可行路径。这条路径仍在实验之中，可行性有待一系列田间实验持续验证，意在激活乡土生产网络，接纳生长变量，尝试从“制造”向“培育”的社会设计转向。

消解是一个动词。是对消解的二次消解。它拆解旧结构，打开新缝隙。

消解001

原创｜许刚 • 农造手记

在广东，红色塑料凳几乎无处不在。街边小店、乡村院落、家庭厨房，甚至临时搭起的宴席，都能看到它的身影。它便宜、轻便，坏了也不太可惜。人们习惯叫它“省凳”。它沉默地铺满了普通人的日常。

这种凳子没有太多需要解释的地方，它的形态早已深入人心。正因为太过熟悉，我们很少追问它从哪里来，也很少想象它还可以是什么样子。

一种物件成为日常，往往意味着它已经不再需要被思考。

我们从这张红色塑料凳开始，让另一种材料进入它熟悉的形态。以农业副产物作为菌丝生长的基质，借助塑料凳的模具，让菌丝在其中延伸、连接。形态没有发生改变，材料却发生了变化，逐渐形成一个新的物件。

01 共性的生产

塑料是现代生活中最具普遍性的材料之一。

它轻便、耐用、易于加工，可以通过模具快速复制，以较低的成本进入千家万户。红色塑料凳正是这种生产能力的缩影，成为岭南市井最统一、最日常的生活场景。

这种普及有其真实的价值。工业生产降低了许多物件的获得成本，让日常生活不必完全依赖昂贵的材料与复杂的手工制作。

但当效率成为主要尺度，生产也会逐渐形成自己的惯性。什么容易制造，什么能够快速流通，什么更符合现有的成本结构，往往决定了什么最终留在生活里。

一些地方材料与传统制作方式的消失，并不一定是因为它们失去了意义。它们也可能只是无法继续适应更便宜、更方便、更统一的生产方式。

消解，有时就发生在这种不动声色的替代之中。

塑料凳并没有主动消灭其他物件。它只是足够好用、足够便宜，以至于人们渐渐不再需要寻找其他选择。

与其再设计一张新的凳子，不如回到凳子本身，看看它的形态、材料和制造方式之间，是否还存在另外的可能。

02 从制造到生长

菌丝为这次实验提供了一种材料路径。

菌丝是真菌在基质中延伸、分枝的网状结构。当环境适宜，它会逐渐连接分散的有机颗粒，使原本松散的基质形成具有一定整体性的材料。

这种材料的形成需要时间，也受到基质组成、温度、湿度与生长条件的影响。它不像注塑那样，通过熔融材料与模具在短时间内获得稳定形态，而是在一定条件下逐渐生长成形。

实验中，我们将农业副产物与菌丝结合，并借助塑料凳的模具限定其外部轮廓。模具仍然来自原有的工业生产体系，但进入其中的材料，开始遵循另一种形成过程。

第一次打开模具的时候，材料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菌丝，像霜。靠近闻，有淡淡的菌丝气味，混着农业副产物的草木气息。用手指按下去，比预想中硬，但并非塑料那种均匀的硬——有些地方更密实，有些地方还留着一小团未完全结合的松散颗粒。

失败过几次。有时菌丝没有长匀，中间还是散碎的基质，一碰就掉。有时长过了头，材料在模具里鼓出来，形状变得模糊。每一次失败的样子都不太一样，但都在提醒我们：生长不完全听设计者的指挥。

模具负责形态，菌丝参与连接。一个熟悉的工业制品，由此成为观察材料生长的载体。

即使使用相同的模具，菌丝体材料也会留下不同的纹理、密度与生长痕迹。成形不再只是对标准形态的复制，材料自身的状态也参与了最终结果。

当制造不再是物件形成的唯一方式，设计能否为生长留出位置？

03 日常物件的另一种可能

菌丝体逐渐形成红色塑料凳的轮廓时，熟悉的形态出现了一种微妙的错位。

我们依然认得它是一张凳子，却无法再完全按照原来的方式理解它。过去，凳子的形态几乎直接指向它的用途与制造方式；现在，相同的轮廓之中，出现了另一种材料的组织方式，以及一段可以被看见的生长过程。

形态相似，来路不同。它是褪去工业精致之后，自然生长独有的体面。

让一个习以为常的物件重新变得值得观察。塑料凳的价值在于它的普及、效率与实用性；菌丝体实验则将材料来源、生长时间和成形过程拉回到我们的视野。

物件并非只在完成之后才具有意义。它如何形成、使用什么材料，以及这些材料从哪里来，同样构成了它的一部分。

物，可以是制造的结果，也可以是生长留下的形态。

04 咖啡渣：被遗忘的材料

咖啡渣是这次材料探索中的另一条线索。

咖啡已经成为许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冲煮之后留下的咖啡渣，却通常很快被清理掉。它来自一种被反复消费的生活方式，也随着这种生活方式持续产生。

咖啡渣含有有机质，可以作为菌丝体材料的潜在基质组分，与其他农业副产物共同参与生长。含水率、颗粒状态、残留成分与配比，都可能影响菌丝的生长及最终材料的表现，需要通过实验逐一判断。

从一杯咖啡到一张凳子，两者之间原本没有直接的联系。材料实验让这种联系有机会发生。

咖啡渣不再只是消费之后的残余，它的价值也不止于被回收，而在于它能否在新的材料关系中发挥作用。

当我们开始认真观察咖啡渣这样的日常剩余物，原本被忽略的物质流动便显现出来。设计的工作，也可以从这里开始。

05 消解

这次实践始于一张红色塑料凳，最终关心的却不只是一张凳子。

一件物品并不只有一种形成方式。一种材料也不必永远停留在它原有的位置。

农造所关注的，是人与土地、材料与生活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那些被现代生产方式逐渐遮蔽的地方知识、自然材料与制作经验，未必需要以原来的形式返回。它们也可以经过新的实验，在当代生活中找到位置。

消解不是简单的否定。它更像一次松动：让已经固定的形态与观念出现缝隙，让被忽略的材料重新参与创造。

消解不是一个答案。它是一个动词——让那些被消解的东西，重新从缝隙里长出来。

———实践时间：2023年10月—2024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