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造田野 • 黄岗侗寨

“大自然是主，人是大自然的客。”

原创｜许刚 • 农造手记

三小时四十分钟，是从广州南站到从江高铁站的距离。再车行四十分钟，就到了黄岗侗寨。

黄岗侗寨位于贵州省黔东南州黎平县，是一个有着八百余年历史的侗族村寨，也是稻鱼鸭传统农耕文化保存较为完整的地区之一。这里的生活方式，至今仍与当地的自然环境、农业生产和村寨组织紧密相连。

关于祖先如何来到这里，黄岗的侗族乡民流传着一个传说。

很久以前，有吴姓兄弟两人上山打猎，来到了黄岗一带。猎狗追逐猎物后返回，毛上沾着浮萍。兄弟俩据此猜测，附近一定有池塘，可以开辟稻田、安家定居。于是，他们顺着猎狗的脚印来到今天的黄岗寨址，看见这里长满了鲜嫩的野韭菜。侗族居民向来喜欢吃韭菜，两人便决定迁居于此。

兄弟俩各不相让，最后约定在同一块田的两畔分别播种，谁的稻种先发芽，谁就留下来定居。弟弟为人狡猾，竟将哥哥准备播种的稻种用甑子蒸过。结果，弟弟撒下的稻种很快发芽，哥哥的稻种却霉烂了。

弟弟因此留在这里，娶了一位侗族妻子，又娶了一位苗族姑娘。随着后代繁衍，逐渐形成了两个房族，也形成了今天黄岗侗寨的族群格局。

传说未必是历史的原貌，却记录着一个村寨如何理解自己的来历。今天，黄岗已有五个房族，分为11个行政小组，共300多户、1600多人。寨中有五座鼓楼。在侗族村寨的传统组织中，鼓楼不仅是公共活动的场所，也往往与房族和家族组织相联系。

以鼓楼为核心的聚族而居，使有血缘关系的人家聚集在一起。血缘关系不仅意味着亲属身份，也关联着人们在村寨中的社会责任、日常协作和共同生活。

“吃饭未？”

这是黄岗日常的问候语。

米饭不仅是食物，也是共同生活的记忆。在相似的自然环境和生产方式中，人们形成了共同的饮食习惯，也形成了辨认彼此、维系关系的方式。

黄岗人谈起吃饭，会区分两种：一谓“人饭”，一谓“猪饭”。

黄岗长期以糯米为主食，当地人认为糯米才是人吃的，籼米则是喂猪的。这并非一句简单的戏谑，而是当地饮食习惯与农耕传统的体现。糯米为何成为主食，背后既有长期形成的文化选择，也有品种、土地和生产方式之间的关系。

黄岗自古种糯。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前后，为提高粮食产量，一些地方开始推行以籼稻替代糯稻的种植政策。在当时普遍面临粮食短缺的背景下，籼稻较高的产量具有现实吸引力。但对黄岗这样的地方而言，如果只以产量作为判断标准，而没有充分考虑当地的自然条件和生活习惯，品种更替就可能带来超出粮食产量本身的影响。

黄岗地理位置相对闭塞，当年交通不便。一些老人不愿放弃祖辈种植的糯稻，便把种子偷偷留在偏远的田地里，继续保存和种植。

从当时的处境来看，这或许会被理解为对新政策的保守与抵触。但从今天重新认识地方农业的角度来看，这种坚持也保存了另一种可能：当一种作物不再符合统一的生产标准时，地方经验仍然可能保留着它存在的理由。

经过多年的变化与恢复，黄岗至今仍保留着当地传统的糯稻种植。不过，品种数量已经大幅减少。据当地的说法，过去的香禾糯有四十多个品种，如今只剩下十几个。

初到黄岗时，当地人为了形容香禾糯的品质，告诉我一句谚语：“一家蒸糯，全寨香”。

随着了解的深入和资料的查阅，我才知道，这句话所说的香，并不只是对当地香禾糯的泛指，也与一个被称为“苟羊当”的特殊品种有关。而在我到访黄岗时，这个品种已经不再在当地种植。

“苟羊当”具有一些独特的生长特征。据当地人的介绍，它适合在气温和水温较低的“冷水田”“锈水田”中生长，在林间湿地等环境中也有一定的适应能力。在生长条件不利的情况下，它的生长周期可能延长至两百多天。当地人尤其记得它浓郁的香气。

为什么这样一个品种，会从原本种植它的村寨中消失？

当地流传着一种说法：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推行“糯改籼”的过程中，由于“苟羊当”的香气格外浓郁，监察人员只要闻到蒸煮时散发的香味，就能察觉有人仍在种植。为了保留种子，当地人不得不将它藏在偏远的地方；也有人回忆，种植这种糯稻的田块曾被要求铲除，种子则被收缴。

这些口述记忆仍有待进一步的历史资料加以印证。但到我开展田野调查时，“苟羊当”已从黄岗的种植体系中消失。随之消失的，不只是一个有着独特香气的品种，还有它与当地水土条件之间长期形成的关系。

过去，黄岗居民年年种植“苟羊当”，留作自家食用，并不舍得拿到集市上售卖。如今再回看这个品种，它的价值不仅在于独特的香气，也在于它所保存的地方农业知识：什么样的作物适合什么样的土地，又有哪些种植经验随着品种一起被保留下来。

在与龙哥（吴成龙，黄岗侗歌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深入交流中，我还了解到，当地传统香禾糯品种“老牛毛”如今也越来越少有人种植，同样面临着逐渐消失的风险。

种子的消失，不只是少了一个品种，也意味着与之相伴的种植经验、饮食习惯和地方记忆可能一并消退。

近几年，关于可持续发展的讨论越来越多。人类社会不断提高生产效率，也越来越依赖少数高产作物、集中化生产体系和大量外部资源。当生产方式逐渐趋于单一，整个系统面对变化时，也可能变得更加脆弱。

科学技术能够帮助人类更有效地利用自然资源，但技术进步并不意味着可以忽略自然系统本身的复杂性。生物多样性受损，不仅影响生态环境，也可能改变地方社会的生产方式和文化延续。黄岗的种子故事让我开始思考：当一种地方作物消失时，我们究竟失去了什么？

四月清明后，黄岗还没有播种，但农忙已经开始。

春天的地里，开着白花的、开着黄花的、尚未开花的，各种植物自然生长，看起来像是一片没有经过管理的土地。

开白花的，龙哥说叫“萝卜菜”。细细沟通才明白，这是萝卜长老后开花、结籽的植株。白色的花已经大半结成果荚，豆荚有小指般大小，根茎也已经老化，不能再作为日常蔬菜食用。

种萝卜，不收萝卜。

这些植物，是专门为土地养的，是喂土地的。

黄色花朵的是油菜，田里还有各种各样的植物。并不是所有植物都适合用来肥田，哪些可以使用、哪些不适合，全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经验。

春耕时，人们把植物的茎秆连同叶、花和果荚一起割下，埋进土地。如果原地继续种稻，连根系也会翻入土中，让植物重新回到土壤。

细雨中，一块已经翻种的土地，仍留着一小角绿色，没有被割掉。龙哥说，这是因为这块地不需要那么多肥。肥力太大，稻子长得过高，反而容易倒伏。

黄岗传统的肥料主要来自绿肥和农家肥。绿肥来自植物，农家肥来自家畜粪便。肥料不是越多越好，土地需要多少，要看土壤本身的状况，也要看接下来种植的作物。

土地是人类获取食物最基础的条件，却不是一个可以无限索取的容器。作物从土壤中获取养分，人们收获作物，也需要设法补充土地的养分。黄岗人把植物埋回土里，让它们成为下一季作物的养分。这种做法看似简单，却包含着对土地生长周期的认识。

翻好的土地插上秧苗。等秧苗长到鱼苗不容易被吞食的程度，再放入鱼苗；等鱼儿长到雏鸭不容易捕食的大小，再放入刚出生几天的小鸭。

稻、鱼、鸭共生，是黄岗传统农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侗族稻鱼鸭系统被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体系的重要原因之一。

稻子为鱼和鸭提供生长环境，鱼和鸭在田间活动，帮助控制部分杂草和害虫，其排泄物也能为稻田补充养分。不同生物在同一片田中共生，相互影响。

但这套系统并不是把稻、鱼、鸭简单地放在一起就能运作。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放鱼苗，什么时候放鸭，都需要掌握合适的时机。如果时间和生长阶段没有配合好，就可能出现鸭吃鱼、鱼损伤稻苗等问题。

当地人称自己的田为“软田”，指的是常年蓄水、土壤较为湿润的田地。它与其他地区根据作物生长阶段调整水位的稻田有所不同，也使稻、鱼、鸭的共同生长成为可能。水不仅是灌溉条件，也参与塑造着这里的农业生态。

黄岗的稻鱼鸭共生系统延续了很长时间。它的价值，不只是为今天的人们留下一个回望传统的窗口，更在于展示了一种地方农业如何在长期实践中，逐渐形成与当地水土条件相适应的生产方式。

这种生产方式也离不开村寨内部的协作。农事有各自的时序，种植与养殖相互牵连，经验需要在家庭和不同代际之间传递。稻、鱼、鸭共生并不是孤立的农业技术，它与村寨的生活、劳动分工和地方知识共同构成了一个相互关联的系统。

这些农事经验并非可以单独剥离出来的技术，而是在特定环境中，经一代代人实践、观察和调整沉淀而成。它们未必都能直接转化为今天的解决方案，也不意味着每一种传统做法都应该原样保留。但在讨论效率和技术时，这些难以被单一指标衡量的知识，仍然值得被认真认识。

在黄岗侗寨的传统观念中，人类只是大自然中的一分子。

大自然是主，人是大自然的客。

人类需要依赖其他生物和自然资源才能生存，因此，对生物资源的利用不能没有节制。黄岗的农耕经验让我看到，这种节制并不总是来自外部规定，而是源于人们对土地、作物和生命规律的长期认知：什么时候可以取用，什么时候应当留存；什么时候需要补肥，什么时候地力已足，都要在日复一日的农事里做出判断。

在黄岗，二十四节气仍然与农事安排联系在一起。当地流传着“惊蛰不动土，芒种不歇息”这样的说法，提醒人们根据季节和农时安排劳作。时间不只是日历上的刻度，也存在于种子发芽、秧苗生长、鱼鸭进入稻田和秋收的过程中。

人在培育稻谷，稻谷也在培育着人。

——田野时间：2019—2020年